秋日之悟

云中漫步

秋天是需要“悟”的，亦如人那样，尤其是长江两岸的秋天，尤其是在全球气候变暖的情形之下。

   我记得小时候的秋天不是现在这样。《诗经》中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们曾经亲身体力；刘彻《秋风辞》中“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 我们曾经亲眼目睹；王勃《秋日登洪府膝王阁饯别序》中“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的美景至今仍为我们津津乐道。那时，季节的分明就像儿童手中的多棱镜，节奏明快，对比清晰，一目了然。只是对于“古道西风瘦马、枯藤老树昏鸦”的愁思境地由于年龄少小而无所体验罢了。

    记忆之中的是——秋收季节的早晨，我们裹着破败的棉袄，扎着用稻草搓成的绳子，拖着、嗅着、揩着鼻涕在大人的屁股后面穿行，寻找着、发现着散落的已经被如雪一般的霜雪漂白了的稻穗，然后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穗穗拾起来、理直，一支支聚集起来扎好，形成一个个“大漏斗”，再把它们安放到田埂上，待到收工的时候由大人帮着收回去。这时，我们一个个跟在大人们的后面屁颠屁颠地跑着跳着欢呼着，等待着回家那顿似乎跟今天山珍海味也难比的并不能真正填饱肚子的早饭：两个人合喝着、共扛着的一碗萝卜粯子粥。

    吃完早饭后，朦朦胧胧的太阳升起来了，四周的树木渐渐地脱去曼曼长纱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我们的身旁，我们的身上便也觉得暖烘烘的样子，于是甩掉了腰里的稻草绳子，甩掉了身上的百衲衣，光着袖子跟在大人们后面，捧稻子、摞担子，从早到晚，和大人们一样忙得气喘吁吁，不知疲惫。旁晚，看着一轮红日从西天懒洋洋地回家而躲进一片黑暗的夜幕中……

     尤 其是这些日子里，每每下午的时候，总有一群群大雁南飞，于是我们一个个小调皮便在大人们的教唆下，扯着嗓子，用双手圈成喇叭筒，对着晴天嘶喊：“一——”，“人——”于是大雁便在我们的指挥下一会儿列成整齐划一的行阵，一会儿那领头雁一跃而前，其他鸟儿则渐次后移，形成了一撇一捺的一个大写的“人”字，不一会儿又在我们的呐喊之中变成为笔直的“一”字……

而这一切在今天来说，都已经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留黄鹤楼”了，所幸的是这里也还残存着我们原先这一块古老而已然面目全非的土地。一幢幢鳞次栉比的新垒起来的钢筋混凝土光棍构件，一片片被抛荒而长满了人把高各种各样杂草的农田，还有被强拆了的一个个破落不堪的村庄和一堆堆尚未收拾干净的残砖碎瓦，还有一座座并未得到复垦的犹如古淹城一般的宅基地遗址，而远处宛若游蛇的大小公路，趋之若鹜的甲壳虫如过江之鲫，哼兹哼兹如蜗牛一般黄尘漫天的渣土车，还有更为辽阔的视野中席卷整个城乡的烈焰篝火、浓烟薄雾……

    秋天来到了，就在男人们不再裸露刺臂、女人们普遍以夹克和短裙的搭配中，就在早晨送孩子们上学的爷爷奶奶、父母们反穿的风衣这一层层衣物的叠加和变幻之中，就在狗儿们的毛羽由短变长的的过程之中……于是，突突突的收割机欢笑响彻了广袤的田野，静寂的村庄响彻了“禁烧”的喇叭；于是，这个社会里最低下的草根阶层农民、打工者和各路穿制服的开始胜负难分的斗智斗勇与抗议、谩骂；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的秸秆变成了大路旁、河坎上边、水库里的遗矢；于是，田野的明火变成了沟头港边难以熄灭的浓烟；于是，浓浓的树荫下、皎洁的月光里的人们变成了四合院里、太阳底下的聚会，苍翠的柳叶儿渐渐镀上一层金黄，水杉树叶变成纷飞的暮雪，丹红的、粉色的、蛋黄的茶花成为时尚的装扮，曾经多少有点儿栖息的空中变得死寂一般——连麻雀也不见飞过。河水随着水位的降低，倒是由翻着泡沫的黄绿变得有些单调的墨色，曾经喧闹的两岸也随着渐次枯黄起来，又在那黄色的毡子里镶上一簇簇深深浅浅的绿，而农家的河边在一片冒着热气的碧绿的浮萍和岸上飘落的树叶的交叉中或许还有几只游弋的鸭子……

    秋天来了，就在这漫天遍野的金黄的稻穗摇曳之中翩翩而至，就在这收割机隆隆之声轻驰疾飞之中到来了，就在这满眼的火光与迷雾之中来到了，就在广袤田野里由金黄转换成浅绿的过程之中来到了就在这人们喜忧参半、怒形于色的神态中来到了。应该说，秋天历来在人们眼中总是美好的，金黄的稻穗，如火的枫叶，半明半媚的风俗画，随风起舞的悠雅的落叶……只是不知何时，秋天的画卷已然不再那么美好，更有画面之外掩鼻的尘灰、飞沙，熏烟味、垃圾味、死老鼠味，还有人们无法都能够一一听到、感受到的埋怨和咒骂！

     这就是今天的秋天，这就是存在乎其间、生活于其间的家乡的秋天，这就是我们天天想彻、恨彻的家乡的秋天，更是我们虚无憧憬、热切期盼能够回归到儿时不是贫困而实现物质生活之下的秋天……

     秋天，梦想的秋天，不知你从中悟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