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的路和最低的天

dsada

        有几天，昼夜行驶在青藏高原上。俯仰之间，最常看到的只两样东西：路和天。世上最高的路在这里，最低的天也在这里。

        城市的路是正楷，是工笔，横平竖直，细腻而工致；高原上的路是狂草，是写意，有洒脱的飞白，形断神连的断笔，汪洋恣肆的泼墨,随心所欲，狂放无羁。

        那真是一个让人欣羡的巨大生命啊。两侧是无边的旷野，顶上是无垠的天空，在没有边界的空间中，他随心所欲地蜿蜒着，起伏着，断续着，无拘无束，无挂无碍。一道弯如何拐，常常取决于第一个驾驶者当时正哼着一支什么样的曲子。每道弯都是那么自然，那路真像上苍抛下来的一条祝福的哈达，静静地落在高原上。高原上的罡风袭来，恍惚间你会觉得那条“哈达”像个精灵一样飞舞了起来。

        他不用在车水马龙中忍受，不用在水泥丛林中辗转，不用经受灯红酒绿的诱惑，不用修边幅，不用讲仪态。成群的藏羚羊轻盈地从路上飞掠而过，健壮的野驴迈着鼓点般强劲的步子跨过，肥胖的、长着大耳朵的兔鼠从一个洞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洞里露出头来探望。牧人赶着羊群，唱着歌走过去，朝圣者摇着转经筒，念诵着经文走过去，还有更虔诚的磕着长头的信徒，路能感受到他们的体温。白天，路能听到白云的私语，晚上，他能和每颗星星聊天。

        高原上蜿蜒着的另一个巨大生命是河。随着水量的变化，高原上的河时丰时枯，时有时无，河道也不固定，经常像路一样自由延展。我总觉得河也许是路灯恋人，禀性相近，志趣相投，路沉静，河活泼，路稳重，河轻灵。静静看着路边淌着的河，似乎听得到他们之间轻声的诉说。

        有时，河会干脆流到路上来，这就积成一个感情的潭了。那潭若不深，车就像冲锋舟一样冲过去，两道巨大水帘在两侧竖起，煞是好看；若是深，或是存在时间太久，就会有一座桥出来，像给他们建了一幢婚房；有时，水太大，干脆桥也不建了，又会有个驾驶者哼着曲子走出另一条路来。久了，那条与河缠绵的路也许就成了一条河。这是他的自由。老子就不想作路了，你能怎么办？当年仓央嘉措为了爱情连法王都不当啦!

www.pdmm391.com

        在藏地，经常接触佛教。如果有轮回，如果因为我这一世得到太多或积累了什么罪恶，需要用下一世的奉献来赎偿，我希望来世自己能作一条路。如果能夹杂一点私心，我希望作一条高原的路。只要让我经常见到清凉的星光和美丽的风景，让我听到动人的歌声和入心的梵音，再下一世，我一定是一个自由的、充满灵性的生命。

        高原的路让人深切感受到行走的快乐。有时，你会忘了要去哪里，只想随着那路洒脱地拐弯，畅快地起伏。而高原的天，却诱发了生命深处飞翔的欲望，而且天越低，飞的冲动越强烈。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天空，我微微一怔。在平原，你几乎感觉不到云在动，这里，却能清楚看到那云在翻滚，在漂移，它们急匆匆地聚着、散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商议、奔忙。这是一个动感极强的天空，是一个有很多情节的天空，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天空。

        我儿时的想象力被城市的牢笼关了许多年，此时，它们像一群猛兽冲了出来，在我旁边急不可耐地腾跃着。我让它们驾起一辆云霄飞车，载着我向天空飞去。天上很像演着一出环幕大戏，也许是《格萨尔王》吧。我很想凑到近处，听清每一句台词，看清每一个表情，参透每一个情节。

        也很喜欢高原天空那种爽快的性格。想阴便阴，想雨便雨，想晴便晴。不积累酝酿，不没完没了，不装腔作势。雨后总能见到虹，这在城市里极其罕见的物什，在这里会经常见到。这里有一个，不远处又有一个。精灵般立在跟前，似乎不怕惊扰，甚至很愿意和人接近。它们让空旷的原野一下子多了不少生趣。

        晚上行驶的时候，昏昏欲睡。偶尔睁眼，看到外边的天空，陡然间被震慑住了。我叫司机停车。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说要看星星，他乐了。

        那是一个巨大而纯粹的星空。

        一条从未见过的完整的银河横天而过，不由想起夏竦的那句词：夜凉河汉截天流。那银河白浪排天，浩浩汤汤，似乎听得到太空深处震惊灵魂的涛声。

        周围到处都是星星，“宇宙”，对我来说一直只是一个概念，现在，我觉得能触摸到它了。星光垂下来，像无数条水晶线穿着无数的钻石，把夜空变成一个巨大而美丽的风铃，一阵清风吹过，也许会有悦耳的叮当声在星空中回响。

        灿烂的星空下，远处的雪山依稀可见，世界静美得让人想融化。

        司机问我冷不冷。我说冷，但不想上车。那一刻，我想让自己冷成一颗流星，向苍穹深处飞去。

www.idom963.com

        有个简单的道理我咀嚼了很长时间。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天空。有时候，想看到生命天空中极致的风景，只有让自己巍峨成一座高原。

        回到城市里，总忘不了那座高原，忘不了那最高的路和最低的天。经常梦见在那路上奔跑，在那天上飞翔。